第47章 边城的下马威

定襄城的城门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开启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像是这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在痛苦呻吟。

一股混杂着铁锈、馊水、草药和尸臭的浓烈气味，顺着门缝扑面而来。

长乐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，眉头紧锁。

李承曜却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放下车帘，挡住了身后女眷的视线，率先跳下了马车。

城门内，两排甲胄残破的士兵拄着长枪勉强站立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迎接亲王的好奇或敬畏，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。
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胡渣的将领大步走来。

他的一条胳膊吊在胸前，渗血的绷带己经变成了灰褐色。

“末将雷凯，参见秦王殿下。”

雷凯单膝跪地，声音沙哑粗粝，带着一种常年在风沙里嘶吼磨砺出的质感，“甲胄在身，又有伤患，恕末将不能全礼。”

他是侯君集的部下，也是这定襄城的副将。

李承曜低头看着这个汉子。

雷凯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，此时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态度虽然恭敬，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轻视。
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朝廷不派援兵，不送粮草，却送来了一个细皮嫩肉的亲王，还带着一群女人。

这对边关将士来说，不是恩赐，是累赘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李承曜伸手虚扶了一把，指尖触碰到雷凯那如同铁石般坚硬且冰冷的臂甲，“侯大将军呢？”

“大将军带主力在北边五十里的山脚下布防，防止颉利的主力突袭。”

雷凯站起身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殿下，此处并非久留之地。城中伤兵满营，疫病横行，且突厥游骑每日都在城外袭扰。末将己在城中给殿下腾出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院落，请殿下暂歇。”

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：别添乱，赶紧躲起来。

李承曜没动。

他转过头，目光穿过破败的瓮城，看向城墙的方向。

风中传来一阵阵极其难听的叫骂声，伴随着战马的嘶鸣，即便隔着厚厚的城墙，依然刺耳。

“外面是什么人？”李承曜问。

雷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，他咬了咬后槽牙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
“是一群突厥的狗崽子。”

雷凯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，“大概五百骑，是阿史那·思摩的部下。他们仗着马快，每天这个时候都来城下叫阵。我们若是出城，他们就跑；我们若是坚守，他们就在射程之外骂娘。”

“骂什么？”

“骂……”雷凯看了一眼李承曜身后的马车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，“殿下还是别听为好，污了贵人的耳朵。”

“说。”

李承曜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雷凯深吸一口气，索性豁出去了。

“骂圣人是只会躲在长安城的缩头乌龟，靠送女人才换来了皇位。”

“还说……还说听说长乐公主貌美，让圣人赶紧把公主送出来给他们的勇士暖床，否则破城之日，就是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

李承曜打断了他。

此时，一阵更加嚣张的哄笑声从城外传来，夹杂着蹩脚的汉话，那些污言秽语哪怕不用翻译也能听懂其中的羞辱之意。

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唐军士兵，此刻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，指节发白。

有人低下头，有人红了眼，有人死死咬着嘴唇，首到咬出血来。

那是被羞辱到极致却无能为力的憋屈。

雷凯看着手下的弟兄们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。他转过头，对着李承曜抱拳道：“殿下，您先去歇息吧。这群狗杂种骂累了就会走的。只要我们不开城门，他们也攻不进来。”

这是一种无奈的生存智慧。

忍。

忍到援军来，忍到突厥人粮草耗尽。

李承曜看着雷凯，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屈辱的士兵。

他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比这晚秋的寒风还要冷。

“雷将军。”

李承曜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，将袖子挽了起来，一边往城墙的台阶走去。

“我这个人，别的都好说。”

“就是听不得噪音。”

“尤其是这种满嘴喷粪的噪音。”

雷凯一愣，连忙跟上去，“殿下！城头危险！流矢无眼啊！”

李承曜没有理会，脚下的步子很快。

“老薛！”

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。

“在！”

正在后面指挥车队的薛万彻立刻扔下手里的缰绳，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
“把后面那三辆车拉过来。”

李承曜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