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汴京·春筹

正月初七，百官开印。赵匡胤在紫宸殿开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，只议了两件事。第一件是江南案的善后——抄家的银子己经入库，分地的文书己经下发，从犯马德贵、王仲和等人即日起押赴岭南。第二件是北疆的防务——古北口、松亭关、飞狐口三处的兵力部署己经敲定，粮草军饷正在路上，开春之后他将亲赴古北口。

两件事说完，殿里安静了片刻。没有人对江南案再发表意见，那案子己经定了，李嗣源、王崇德的人头年前就挂在汴京城门口，多说无益。但第二件事，有人有话要说。

翰林学士窦仪出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亲征古北口，臣以为不妥。古北口乃边陲险地，契丹骑兵虎视眈眈。陛下万金之躯，岂可轻涉险地？朝中自有良将——杨信、石守信、高怀德，皆可当此任。陛下坐镇汴京，运筹帷幄，方为上策。”

赵匡胤等他说完，点了点头：“窦卿说得有理。但朕问你，古北口离汴京多远？”

窦仪愣了一下：“八百里。”

“八百里路，军报来回要几天？”

窦仪不说话了。他当然知道赵匡胤要说什么——八百里路，军报来回最快也要五天。五天时间，够契丹人攻三次城了。

赵匡胤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扫了一眼殿中诸臣：“还有谁觉得不妥的？”

没有人说话。赵匡胤站起身，退朝。

散朝之后，赵匡胤把赵普留下来，两个人关起门来议了一个多时辰的事。议的不是北疆，是江南。

“江南那些地，分下去了，但分下去不是完事。”赵匡胤把一份折子推到赵普面前，“这是江南西路转运使送来的，说有些佃农分了地，不会种，种子也没有，农具也没有，跟没分一样。”

赵普接过去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
“陛下，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分地容易，让地长出粮食来难。臣以为，得让地方官逐户登记，缺种子的补种子，缺农具的补农具，不会种的派人去教。不能把地分了就不管了。”

赵匡胤点了点头：“你拟个条陈，发到江南各路。告诉那些知州、知县——朕不要他们写文章歌颂功德，朕要看到那些地长出粮食来。明年秋天，朕要看各地的粮赋账册，哪里的地种得好，那里的官就有赏；种不好的，自己上折子请罪。”

赵普应了一声，又问：“陛下，那些从犯己经押赴岭南了，马德贵和王仲和，要不要特别关照？”

赵匡胤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关照什么？流放就是流放。到了岭南是死是活，看他们自己的命。朕不杀他们，己经是法外开恩了。”

赵普不再问了。

赵普走后，赵匡胤一个人坐在案前，拿起幽州送来的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。杨信在古北口守了一个多月，契丹人没来，但斥候回报，北边有契丹骑兵在活动，人数不多，三五十人一队，在古北口外转悠，不靠近关口，也不走远。杨信在军报里说，契丹人在试探，在等宋军自己出错。

赵匡胤把军报放下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，古北口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，旁边注着“杨信一万二千人”。松亭关和飞狐口也画了圈，兵力分别是三千和两千。三处加起来不到两万人，粮草只够撑到二月，冬衣还差着两千件。他知道不够，但他没有更多的兵了。他只能赌——赌杨信能守住，赌契丹人不会在深冬来，赌春天来了之后他能亲自去。

他走回案前坐下，拿起笔给杨信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：“上元节，汴京有灯，古北口有雪。朕在汴京，心在古北口。再撑一个月，朕就来了。”他把信封好，递给李鹤，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到古北口。

正月十五，上元节。汴京城里张灯结彩，从宣德门到南薰门一路挂满了灯笼，百姓们涌上街头看灯猜谜，卖元宵的摊子前排着长队，孩子们举着纸灯笼满街跑。赵匡胤没有出宫，批了一天的折子，批到傍晚才放下笔。

李鹤端了元宵进来，赵匡胤吃了一碗，觉得太甜，把碗放下了。

“德昭呢？”

“殿下出城了，去了青溪镇。”

赵匡胤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福宁殿里很安静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。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进来，隔着一道宫墙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门口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，又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