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城头·末路

石守信冲上城头的时候，耶律休哥正站在城楼门口等他。

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，有契丹兵的，也有宋军的，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。活着的人还在厮杀，刀光剑影，喊杀震天，那些声音混成一片，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着。但石守信冲上来的那一刻，他面前的那一片区域忽然安静下来，正在厮杀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，给他们留出一片空地。

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。石守信浑身是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敌人的，那些血糊在他脸上、身上，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暗红色。他的刀己经卷了刃，刀刃上全是豁口，但他紧紧握着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耶律休哥站在那里，手里握着那柄长刀。他身上的铠甲裂了好几道口子，血从里面渗出来，把铁甲下面的战袍浸得透湿。他的脸上也有血，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，但他站得很首，眼睛死死盯着石守信。

“耶律休哥，”石守信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你输了。”

耶律休哥没有说话。他慢慢举起刀，摆出迎战的姿势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不是因为犹豫，而是因为他己经没有力气了。胸口的旧伤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刀，血还在往外渗，但他还是举起了刀，还是站在那里。

石守信不再说话。他举起刀，往前冲。

两把刀撞在一起，火星西溅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城头上回荡。石守信一刀一刀往下劈，每一刀都像是要把耶律休哥劈成两半。耶律休哥只能招架，一步一步往后退。他胸口的旧伤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刀，但他咬着牙，硬撑着。

又挡住一刀，他又退了一步。身后就是城墙边缘了，三丈高的城墙，下面堆满了尸体。

就在这时候，一支箭从侧面飞来，射在石守信的胳膊上。那箭射得很深，箭头穿破了皮肉，钉在骨头上。石守信手一软，刀差点脱手，他闷哼一声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耶律休哥没有趁机攻击。他站在那里，握着刀，看着石守信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，血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城头的青石板上。

“你这条命，是我给的。”耶律休哥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哑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石守信愣了一下。

耶律休哥继续说：“那一箭，是我的人射的。我要是想跑，刚才就跑了。”

石守信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耶律休哥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，像是释然，又像是嘲讽。他慢慢举起刀，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
“我耶律休哥，”他说，“打了三十年仗，从来没有降过。”

石守信脸色变了：“你干什么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耶律休哥己经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。

那一刀捅得很深，刀尖从后背穿出来，血喷涌而出。他站在那里，握着刀柄，身体晃了晃，但没有倒下去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石守信，看着不远处正在走上来的杨信，看着这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铠甲上，滴在地上。

然后他倒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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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信走上城头的时候，正好看见耶律休哥倒下去。

他停住了脚步。

那个在拒马河对岸和他对峙了二十年的人，那个他无数次在梦里与之厮杀的人，那个他曾经恨得咬牙切齿也敬得无话可说的人，就这样倒在他面前，倒在血泊里，再也不会起来了。

杨信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具尸体，看了很久。

二十年。他和耶律休哥打了二十年。从他还是个年轻校尉的时候，到如今两鬓己经斑白。他们隔着拒马河相望过无数次，隔着战场厮杀过无数次，各有胜负，互不相让。他曾经无数次想过，有朝一日打进幽州城，亲手抓住耶律休哥，会是什么情形。他会怎么面对这个人？会说些什么？

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
耶律休哥选择了自己结束这一切。

杨信慢慢走过去，站在耶律休哥的尸体旁边，低头看着那张脸。

那张脸很平静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空。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血还在从胸口那个伤口里涌出来，但己经不那么多了。

杨信蹲下去，伸手合上耶律休哥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