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众人都被朱元璋这一番话说得呆住了。这些道理,掰开了揉碎了,其实并不复杂。可奇怪的是,刚才那么多人七嘴八舌地议论,竟没有一个人往这上头想。
“你们想想,”朱元璋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用手指点着,“如果我率兵东进,攻打张士诚,陈友谅在武昌得到消息,他会怎么做?”
他的手指从武昌顺着长江一路划下来:“他会点齐他的全部水军,顺着这条江,浩浩荡荡地杀奔应天!应天是什么地方?那是咱们的根本!家眷在此,粮草在此,基业在此!一旦应天有失,咱们就成了没根的浮萍,漂到哪儿算哪儿。到时候,前有张士诚的坚城,后有陈友谅的大军,咱们这几万人马,往哪儿搁?往哪儿放?”
“可反过来——”朱元璋的手指又移到了武昌,“如果我先打陈友谅呢?你们再看张士诚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众人,嘴角居然露出一丝笑意:
“张士诚那厮,此刻八成正搂着他的美妾,喝着他的美酒,听着他的小曲儿呢。他听说我跟陈友谅打起来了,他会怎么做?”
“他肯定高兴坏了!”朱元璋自问自答,“他巴不得我跟陈友谅拼个两败俱伤,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。你让他出兵救陈友谅?做梦!他恨不得陈友谅早点完蛋,他才好少一个强敌。咱们跟陈友谅在鄱阳湖打得天昏地暗,他能在姑苏城里一步都不挪,安心看戏!”
“这就叫——”朱元璋回到座位,一字一顿地说,“器小者无远见,志骄者好生事。打陈友谅,张士诚必不救;打张士诚,陈友谅必空国而来!”
这一番话,如同醍醐灌顶,浇得众人如梦方醒。
李善长第一个站了起来,躬身一礼:“主公高见!善长愚钝,竟未曾想到这一层!”
常遇春挠了挠脑袋,嘿嘿傻笑:“主公,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俺光想着挑软柿子捏,可没想这么多弯弯绕。”
徐达这时才抬起头,缓缓说道:“主公剖析人心,洞若观火。陈友谅志骄,必不能容我坐大;张士诚器小,必不肯冒险救他。先西后东,先强后弱,确是上上之策。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主公所言极是。不过,在下还有一点补充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位一首眯着眼打瞌睡的刘伯温。
刘伯温把书卷一合,慢腾腾地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也不看朱元璋,自顾自地说:
“主公说张士诚器小无远见,此论精当。可在下要问一句——他为何器小?因为他起于盐贩,富而思安,只想守成,不想进取。可陈友谅为何志骄?因为他起于微末,靠杀伐上位,他必须不断地打胜仗,才能压服手下那帮骄兵悍将。所以,陈友谅即便明知张士诚不会救他,他也非打不可。他输不起,他只要一退,内部就会出乱子。”
刘伯温转过身,那双半闭的眼睛突然精光一闪:“主公若先取陈友谅,正打在他的七寸上!他若来攻,劳师远征,咱们以逸待劳,可获全胜;他若不来,内部生变,不攻自乱。无论他来与不来,咱们都立于不败之地!”
朱元璋眼睛一亮,哈哈大笑:“好!伯温先生这话,算是说到点子上了!来与不来,他都得死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屋子中央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首视的威严:
“诸位,方才伯温先生的话,都听明白了?打陈友谅,不是咱们怕他,非要先把他干掉。而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咱们要利用他‘志骄’这个毛病,把他引出来,在咱们选好的地方,用咱们选好的法子,一棍子打死他!”
“徐达!”
“在!”徐达应声出列。
“从今日起,你负责整顿水军。那些破渔船,能修的修,能改的改。再派人去上游,把陈友谅水军的底细摸清楚。他那些大楼船有多大?吃水多深?能装多少人?火炮射程几何?这些,我都要知道!”
“遵命!”
“常遇春!”
“在!”
“你继续在陆上练兵。记住,真打起来,战场可能在水中,也可能在岸上。你的人,要能下水,能上岸,能打硬仗,能打巧仗!”
“主公放心!”常遇春把胸脯拍得山响。
朱元璋最后看向刘伯温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:“伯温先生,往后这军机大事,还要多劳你费心。”
刘伯温微微一笑,躬身一礼:“为主公分忧,份内之事。”
以上是 唔文绉绉 创作的《明朝三百年那些事儿》第 36 章 第36 章 朱陈大战在即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唔文绉绉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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