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山洞一夜

月亮从洞口移到了洞顶，又从洞顶移到了另一边。秦明没睡。他靠着石壁，把那块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。上面的字他认不全，但嬴安念给他听过——秦国招贤令，匠作，管人管料管活。待遇从优，路费全包。他以前不看，是不想去。现在再看，是不知该去哪儿。

齐国待不下去了。有人告他通敌，县里来抓他。回去，可能被关，可能被遣返，可能更糟。不回去，这个家怎么办？秦月怎么办？阿青、吕梁、王瘸子、田攸、陈良、魏安，还有那些难民，都怎么办？他走了，他们能留下吗？他不知道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不是风，不是虫，是人。他摸出匕首，贴着石壁，屏住呼吸。脚步声很轻，但没刻意藏。一个人，走得很慢，走走停停，好像在找什么。

“秦大哥——”是吕梁的声音。

秦明从山洞里出来。吕梁站在山坡上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，满头是汗。“月儿让我给你送吃的。”

秦明接过包袱，打开一看——几个干粮，一包咸菜，一小罐药膏。干粮还是热的，用麻布包了好几层。他把包袱放在石头上。“你怎么找来的？”

“阿青哥说你在后山，我就顺着那条路找。”吕梁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找了半夜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看着山下，雾还没散，青泥洼看不见。

“家里还好吗？”

吕梁点点头。“都好。月儿不哭了。她说让你别担心，她能行。”

秦明低下头。能行。她十三了，会编筐，会煮粥，会记账，会教人认字。她能行。但他还是担心。

“吕梁，你回去吧。跟他们说，我再待几天。”

吕梁没动。“秦大哥，你是不是打算走？”

秦明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吕梁看着他。“你怀里那块竹简，是秦国来的。你以前不看，现在看了好几遍。你是不是想去秦国？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想起嬴商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——你们去了，能活得更好。他不想去，但他没地方去了。

“秦大哥，你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”吕梁站起来，“你救过我爹，救过我。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
秦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这个从邯郸走到齐国的人，学会编筐，学会赶集，学会打铁，学会骑马。他爹走了，家没了，他一个人来了。他说，你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

“吕梁，你回去吧。我再想想。”

吕梁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到山坡下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明挥挥手，他也挥挥手。

那天下午，秦明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山下。雾散了，青泥洼清清楚楚的。那个院子，那间铁坊，那块牌子，那棵老槐树，豆子坟前的红布还在飘。他看了很久。他想起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，只有西个人，一百八十钱，一院子枯草。现在，快二十个人了。有地，有铺，有钱。还能帮别人了。这个家，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。他舍不得。
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是秦月。她抱着一个小包袱，气喘吁吁的，脸上全是汗。

“月儿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秦月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吕梁哥哥说你在这，我就来了。”她把小包袱递给他，“给你带的粥，还热着。”

秦明接过包袱，打开。里面是一个陶罐，罐里装着黍米枣粥，熬得软烂。他喝了一口，还是那个味道，跟小时候在邯郸喝的一样。

“月儿，你回去吧。天黑了下山不安全。”

秦月摇摇头。“我不走。你一个人在这儿，我不放心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妹妹，想起她小时候缩在墙角的样子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现在，她敢一个人上山了，敢一个人走夜路了。她长大了。

“月儿，如果我去秦国，你跟我去吗？”

秦月愣了一下。“兄长，你要去秦国？”

秦明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齐国待不下去了。有人告我通敌，县里来抓我。我回去，可能被关，可能被遣返。不回去，这个家怎么办？”

秦月低下头。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。“兄长，你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阿青哥、吕梁哥哥、王叔、田攸哥、陈良哥、魏安，他们都会去。咱们是一家人。一家人，不分开了。”

秦明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月儿，你不怕？”

秦月摇摇头。“不怕。有你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
那天夜里，秦月在山洞里住了一夜。她把干草铺好，把陶罐放在角落里，把包袱当枕头。秦明坐在洞口，守着。

“兄长，你还记得邯郸那个破茅屋吗？”

秦明点点头。“记得。”

“那时候，你也是这样坐在门口守着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

“那时候我怕，怕饿死，怕冻死，怕被人欺负。现在不怕了。咱们有粮，有房，有人。去哪儿都不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