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侯君集的橄榄枝

夕阳像是被一刀斩断的动脉，猩红的血色漫天泼洒，将东宫演武场染得一片狼藉。

侯君集的那句话，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，精准地扎进了李承曜最敏感神经末梢。

“猛将之风”？

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，对着一个身世存疑的皇子，提什么“秦王麾下的猛将”。

这哪里是夸赞。

这分明是在扒皮。

李承曜感觉肩膀上那只大手的热度正透过衣料渗进来，烫得像块烙铁。

他没有急着回答。

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僵硬，只是顺势抬起手，像是要去拍打肩膀上的灰尘，不动声色地将侯君集的手给抖落了下去。

“侯尚书这话，要是让程伯伯听见，怕是又要拎着斧子来找我晦气了。”

李承曜侧过身，避开了侯君集那道探照灯似的目光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晚上的菜色，“他老人家总说我这身板是‘绣花枕头’，今儿个也就是运气好，蒙对了几个球路罢了。”

他在装傻。

而且装得很彻底。

侯君集没有立刻接话。
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拎着那根沾了泥土和草屑的球杖，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眼缝里透出的光，比刚才在场上还要危险。

那种眼神，李承曜很熟悉。

那是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狐狸，在评估皮毛的成色，在计算剥皮的最佳角度。

“运气？”

侯君集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，“殿下，运气这东西，用一次是巧合，用两次是天意，若是次次都能用在刀刃上，那可就是本事了。”

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。

周围的喧嚣声此起彼伏，有人在欢呼，有人在咒骂，远处李承乾正在接受众人的恭维，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。

“这里太吵。”

侯君集将手中的球杖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，动作粗鲁而随意，“殿下若是不急着回去，陪臣走走？这东宫后苑的马厩里，新进了一批西域的汗血宝马，臣是个粗人，不懂相马，想请殿下掌掌眼。”

李承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来了。

借口看马，实则是要换个地方“验货”。

拒绝？

不行。

现在拒绝，就是心虚，就是示弱。

况且，他也想知道，这只在幕后把冯立塞进尚食局的大老虎，到底想在他身上图谋什么。

“既然尚书有兴致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李承曜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一旁的薛万彻，给了他一个“在原地待命”的眼神。

薛万彻有些急，刚要张嘴，被李承曜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一扫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能手按横刀，死死盯着侯君集的背影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离开了喧闹的看台。

越往后走，人声越远。

空气中的脂粉味和酒气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马粪味和干草香。

东宫的马厩建在演武场的西南角，背靠着一堵高耸的宫墙，西周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，此刻树影婆娑，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。

此时马厩里并没有多少人。

只有几个马夫在低头给马匹刷洗，看到两人过来，慌忙跪地行礼，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。

侯君集走到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前。

那马也是个烈性子，见生人靠近，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动着。

侯君集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马的鬃毛。

他的力气极大，那匹马吃痛，刚要扬蹄嘶鸣，就被他硬生生地按下了头颅。

“殿下你看。”

侯君集拍了拍马颈，声音在空旷的马厩里显得有些沉闷，“这畜生虽然烈，但只要笼头套得紧，鞭子抽得狠，它就是千里马。若是放任它在野地里撒欢，那就是一堆用来喂狼的烂肉。”

李承曜站在两步开外，双手拢在袖子里，神色淡然。

“尚书好手段。”

李承曜淡淡地说道，“只是这马也有灵性，若是逼得太紧，难保不会尥蹶子，伤了骑马的人。”

“伤人？”

侯君集嗤笑一声，转过身，背靠着马槽，目光首勾勾地盯着李承曜，“只有无能的主子，才会被自家的畜生伤了。真正的主子，那是能把虎豹都驯成家猫的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。

“殿下。”

侯君集突然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，粗糙，刺耳，带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亲昵，“您是聪明人，臣也不跟您兜圈子。刚才在场上，臣在您身上看到的，可不仅仅是球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