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弹尽粮绝，扶桑崩退

十一月十八日。天还没亮，萧烈被冻醒了。

他靠在堑壕的墙上，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，毯子上全是霜。他站起来，沿着堑壕走了一遍。士兵们蹲在壕沟里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啃干粮，有的靠着墙打盹。枪不多见了，子弹更少。有的人把枪放在旁边，手里攥着一颗子弹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有的人把刺刀卸下来，在裤腿上蹭，蹭得发亮。

老孙从后面爬过来，蹲在萧烈旁边。“管带，粮食只够吃一天了。弹药库空了。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一发，有的连一发都没有。”

萧烈没说话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地面很冷，冻得硬邦邦的。

扶桑军队的炮在第三天下午就停了。不是不想打，是炮弹打完了。萧烈站在堑壕沿上，用望远镜看对岸。对岸的营地还在，但比三天前小了。帐篷少了，火把少了，人更少了。山路上偶尔有人走动，三三两两的，不像是在调兵，像是在收拾东西。

王士珍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他们在干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萧烈说。

两个人站在堑壕沿上，看着对岸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。江面上的尸体还没捞完，有的漂到了下游，有的卡在岸边的石头缝里，有的被水泡得发白，胀得不像人形。

萧烈放下望远镜，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堑壕。壕沟里躺着伤兵，有的在呻吟，有的在发烧，说胡话。一个伤兵的腿上缠着布条，布条己经被血浸透了，黑红色的，结了一层冰碴。旁边的人把干粮掰成小块，塞进他嘴里，他嚼了两下，咽不下去，干粮渣子从嘴角掉下来。

“管带，”赵铁柱从前面跑回来，浑身是泥，“鬼子那边不对劲。他们在往后搬东西。”

萧烈又举起望远镜。这次他看仔细了。鬼子营地里的帐篷在拆，不是拆一两个，是成片地拆。火把在灭，不是灭几根，是成片地灭。山路上的人不是三三两两了，是一队一队的，扛着东西往东走。

“他们在撤。”萧烈说。

王士珍接过望远镜，看了一会儿。“撤了？”

“撤了。”

王士珍放下望远镜，看着萧烈。萧烈没看他，看着对岸。

老孙从后面跑过来，喘着粗气。“管带，后方的消息。山县有朋的补给线彻底断了，前线的士兵己经断粮三天了。他们杀马吃，马杀光了，吃树皮。大本营下令撤退，说再不撤，两万人全得饿死在江边。”

萧烈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对岸，风吹着他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

鬼子撤退的消息在士兵中间传开了。大家都很高兴，终于活下来了。

赵铁柱坐在壕沟沿上，把靴子脱下来，倒里面的沙子。倒完了，又穿上。孙小虎趴在他旁边，己经睡着了，泥和血糊在一起，看不清脸。

萧烈走回指挥所，坐在桌前，把笔记本摊开。他翻了翻前面的记录，伤亡数字、弹药消耗、各营现状，一笔一笔的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出指挥所。

扶桑军队的撤退持续了一整天。

萧烈站在堑壕沿上，看着对岸。帐篷拆光了，灶台拆光了，火把灭了。山路上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山脊线后面。营地空了，只剩下垃圾、死马、来不及掩埋的尸体。风从东岸吹过来，带着臭味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
老孙站在他旁边，捂着鼻子。“管带，他们真撤了。”

萧烈举起望远镜，把整个东岸扫了一遍。没有活人。只有尸体、垃圾、烧焦的木头。山县有朋的旗帜不见了，高地上光秃秃的，只剩下一根旗杆，歪着，风吹过来，吱呀吱呀响。

萧烈放下望远镜。

“打扫战场。”他说，“把能用的东西都收回来。枪、子弹、炮弹、粮食，只要是能用的，全部搬回来。”

老孙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

士兵们从堑壕里爬出来，有的拄着枪，有的互相搀扶着，往江边走去。江面上还漂着尸体，有的脸朝下，有的仰面朝天，有的只剩半截身子。士兵们用钩子把尸体捞上来，堆在岸上。不是收尸，是找东西。尸体身上有子弹带，有干粮袋，有的口袋里还揣着家人的照片、护身符、发黄的信纸。

赵铁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，把子弹带解下来，抖了抖，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。他把子弹塞进自己的子弹袋里，站起来，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。那具尸体趴在地上，脸埋在泥里，背上插着一块弹片。赵铁柱把他翻过来，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，抱着个孩子。赵铁柱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写着几行日文字，他看不懂。他把照片放回尸体的口袋里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