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磐石城工坊司的院子里炸了锅。
孙铁匠从相州分坊连夜骑马赶回来,进城门的时候马腿都软了。他顾不上拴马,把缰绳扔给徒弟,一路小跑冲进工坊,围裙上沾满了铁锈和油污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。刘昭正在车床旁边调试新到的配件,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先沉了半截。孙铁匠是个沉得住气的人,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能让他慌成这样,不是小事。
“掌事,膛线拉刀断了。”孙铁匠的声音沙哑,嘴唇干裂起皮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断成两截的拉刀,刀刃上崩了一个绿豆大的缺口,崩口处亮晶晶的,是过载断裂的痕迹。“昨天下午断的。第二十六根枪管,拉到第七条膛线,刀头卡在管子里,拔不出来,硬拔就断了。”
刘昭接过断刀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铬钼合金钢的刀体,硬质合金的刀头,崩口处发蓝,是瞬间高温烧的。他在现代查过资料,知道膛线拉刀崩刃的原因不外乎几种:刀具材料疲劳、切削参数不当、冷却润滑不足、枪管材质不均匀。但现在不是分析原因的时候,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枪管拉不了了。没有膛线的枪管打不远、打不准,跟烧火棍没多大区别。磐石二年式步枪的核心竞争力就是线膛枪管,膛线拉不出来,生产线就得停。生产线下个月就要给前线交付八百支新枪,前线等着用,订单压在那里,一天都停不得。
孙铁匠蹲在车床旁边,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。他低着头,两只粗糙的大手攥着那把断刀,攥了很久。忽然,他扬起手,把断刀狠狠地摔在地上。“我打了三十年的铁,从没丢过这样的人。”铁器撞击石板的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惊得房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。
没人说话。几个徒弟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
刘昭弯腰捡起断刀,把断面凑到灯下仔细看。崩口从刀尖延伸到刀身,断口齐整,不是韧断,是脆断。这说明拉刀的热处理硬度太高了,硬则脆,脆则易断。他用指甲刮了刮崩口边缘,刮下来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,在指尖搓了搓,粉末的颗粒度极细,像是研磨膏。“孙师傅,拉刀的热处理是谁做的?”孙铁匠闷声答:“我。按你给的那个南边法子,真空淬火。温度和保温时间都按你说的,没敢改。”
真空淬火是刘昭从现代带回来的工艺。他用抽气机做了一个简易的真空炉,把拉刀密封在钢管里加热到一千零五十度,保温三十分钟,然后油淬。这套工艺在现代没问题,但现代用的是专业真空炉,温度均匀可控。刘昭自制的那个土炉子,别说温度均匀了,连温度能不能测准都两说。
刘昭把断刀揣进怀里。“孙师傅,拉刀的事我来想办法。你先带着徒弟们把枪管粗加工做好,等我回来。”
刘昭回到后山碉堡,赵二狗正在通道口打盹。听到脚步声,赵二狗一个激灵站起来,揉揉眼睛。刘昭把手伸进白光里试了试,石壁上的白光很稳定,亮度也够。他没带太多东西就穿了过去。
刘昭站在现代仓库的日光灯下,掏出手机充电,开机后看到未接来电三十多个——王福打来的、陈三打来的、老陈打来的。他没理会,打开了搜索引擎。拉刀断裂的原因。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页。切削速度过快、进给量过大、冷却液不足、刀具材料有缺陷、热处理工艺不当、枪管材质过硬。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。
那把拉刀是他从网上买的成品,卖家说是M42高速钢,含钴百分之八,硬度HRC67-69。M42高速钢硬度高、耐磨性好,但韧性相对较差,对热处理工艺的均匀性要求极高。真空炉加热、分级淬火、三次回火,工序复杂。他一看就明白,这些条件磐石城没有一条能满足。不,他需要的不是这样的拉刀。他需要的是更简单、更皮实、更适合磐石城现有条件的东西。
刘昭把搜索关键词换成了“手工拉线工具”“黑火药枪管膛线”“前装线膛枪制作”。网页一条一条地翻,图像一张一张地看。他看到了一些老照片——十九世纪美国边境居民自制的膛线拉床,木头架子,铁制拉杆,用脚踏驱动。还有一个视频,一个老人用自制的手工拉线机给枪管拉膛线,拉刀是用旧锉刀改的,冷却液用的是肥皂水。
以上是 大风已起 创作的《太行寨:改写靖康耻》第 53 章 第53 章断弦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大风已起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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