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古北口·血

第一波箭雨落下去的时候，契丹人的前锋己经冲到五百步外。

箭矢砸在雪地上，噗噗噗一片闷响，像雨点打在泥里。有人马中箭，嘶鸣着摔倒，后面的骑兵绕过去，速度不减。阵型只乱了一瞬，立刻又合拢了。

杨信站在城墙上，手扶着垛口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涌过来。马蹄声越来越响，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跳。他数不清有多少人，只看见一片黑，从地平线那头铺过来，铺满了整个山谷。

“第二波！”

弓弩手重新上弦，动作整齐划一——这是练了无数遍的。箭搭上弦，拉满，瞄准。

“放！”

又是一片箭雨。这一次更密，距离更近，杀伤也更大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，后面的收不住，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冲过来，阵脚终于乱了。

但也就是乱了几息。

更多的骑兵从两侧绕过来，分成两股，像两只张开的手掌，朝城墙的左右翼包抄过去。杨信看在眼里，没有动。他知道这两股是佯攻，真正要命的是正面——攻城槌。

果然，骑兵散开之后，露出了后面的大家伙。一辆巨大的攻城槌，用十几头牛拉着，慢吞吞地往前挪。槌头包着铁皮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槌车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步兵，举着盾牌，弓着腰，跟着槌车往前推。

石保吉凑过来，声音发紧：“将军，槌车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杨信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人。弓弩手还在放箭，刀盾手蹲在垛口后面等着，预备队在城墙根下待命，人人脸色紧绷，但没有一个退的。

“火油准备。”

“是！”

几个士兵抬着陶罐跑上来，罐子里装着黑乎乎的火油，用布条封了口。旁边站着火把兵，手里的火把冒着烟，燎得人脸发烫。

槌车越来越近。三百步。两百步。一百步。

杨信能看清那些推车的契丹兵的脸了——胡子拉碴，颧骨高耸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嘴里喊着什么，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，听不清。

“火油！”

陶罐被点燃，一个接一个抛出去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，落到槌车周围，砰地炸开，火焰腾地窜起来，黑烟滚滚。

推车的契丹兵被烧着了，扔下盾牌满地打滚。牛也惊了，哞哞叫着乱冲乱撞，槌车歪歪斜斜地停住了。

城墙上一片欢呼。

但杨信没笑。

因为槌车后面，还有槌车。

第二辆，第三辆，第西辆……足足六辆，一字排开，从烟雾里冲出来。前面的火还没灭，后面的己经顶上来了。契丹人根本不收尸，连自己人带尸体一起往前推，烧焦的肉味混着烟雾飘上来，熏得人想吐。

“倒！全倒下去！”

所有的火油罐子都扔了下去。城墙下一片火海，烧得噼啪作响。但契丹人疯了，顶着火往前来，皮袍子烧着了也不停，就那么浑身是火地推着槌车撞向城门。

轰——！

第一下。

城墙震了。杨信脚底发麻，差点没站稳。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
轰——！

第二下。门后的顶门杠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，像要断了。

“刀盾手，城门后面堵上！所有人！”

杨信自己拔刀往城下跑。石保吉一把拽住他。

“将军！你不能下去！城上还得有人指挥！”

杨信甩开他的手，瞪了他一眼：“指挥个屁！城门破了还指挥谁？”

他三步并两步冲下城墙。城门洞里己经挤满了人，刀盾手蹲在第一排，长枪兵架在第二排，弓箭手挤在最后面，连转身都转不开。门板在震，每震一下，门后的横杠就跳一下，灰土哗哗往下掉。

轰——！

第三下。门板裂了一道缝。冷风从缝里灌进来，带着烟熏火燎的焦臭味。

杨信挤到最前面，把刀横在胸前。

“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，压过了外面的喊杀声，“门开了，别慌。刀盾手顶住第一波，长枪从盾缝里往外捅。捅倒一个，后面的跟上。不许退。退一个，全军垮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
“明白！”

声音闷闷的，但齐。

轰——！！

门板炸开了。

碎木头横飞，最前面的几个刀盾手被砸倒在地，后面的赶紧顶上。烟尘里，契丹人的身影涌进来，黑压压的，像潮水。

杨信一刀劈下去。

刀锋砍在第一个冲进来的契丹兵肩膀上，骨头断了的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，又脆又硬。那人闷哼一声，栽倒在地上，后面的踩着他就冲上来了。

“顶住！！”

刀盾手们咬牙扛着，盾牌撞在一起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捅出去，噗噗噗，一枪一个。契丹人的尸体在城门口堆起来，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往前挤，踩着血，踩着肠子，踩着断肢，像一群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