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汴京·告状

那几份弹劾张彦甫的折子，是六月初十送到赵匡胤案上的。

折子挺厚，一摞，用黄绫包袱包着。李鹤捧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，放下之后退到旁边，垂着手站着，一句话没敢多说。赵匡胤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把包袱解开，一摞折子摊在案上，少说也有七八份。
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，翻开。

写折子的是御史台一个姓陈的

御史。折子里说张彦甫在江南贪赃枉法，借着查田的名义勒索士绅，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，民不聊生。又说那些去衙门递状子的佃农，都是张彦甫派人冒充的，真正的百姓敢怒不敢言。最后说请陛下明察，严惩此等酷吏，以安江南民心。

赵匡胤看完，放在一边，拿起第二份。

这一份是翰林院一个编修写的。说张彦甫在江南倒行逆施，逼得几家士绅倾家荡产，有人悬梁自尽，有人投河而亡。又说张彦甫倚仗陛下信任，勾结地方豪强，侵吞官田，中饱私囊。最后说若再让此人留在江南，恐激起民变，酿成大祸。

赵匡胤看完，放在一边，拿起第三份。

第三份是一个外放知州写的。言辞恳切，说自己虽在外地为官，但江南是家乡，听闻家乡父老受苦，夜不能寐。说张彦甫在江南所行之事，与朝廷新政的本意背道而驰，名为惠民，实则害民。又说那些分出去的银子，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，羊毛出在羊身上。

赵匡胤把这一份也看完了，放在一边，拿起第西份。第五份。第六份。每一份他都看完，每一份都放在一边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李鹤在旁边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
第七份看完，赵匡胤把折子放下，抬起头来。

“这些人，”他开口说，“写的都一样。”

李鹤没敢接话。

赵匡胤说：“措辞都差不多。连骂人的话都差不多。”

他把那些折子往旁边推了推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李鹤。

“去查查，这些人背后都是谁。查清楚了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李鹤应了一声，正要退下，赵匡胤又说：

“还有，那些弹劾的折子，你让人抄一份，送给张彦甫。让他知道汴京有人在告他。”

李鹤愣了一下。

赵匡胤看着他。

“怎么？”

李鹤说：“老奴是想着，那些折子要是让张大人看见，怕是……”

赵匡胤说：“怕什么？”

李鹤低下头，不敢说了。

赵匡胤说：“让他看见才好。让他知道，他在江南干的事，汴京有人盯着。让他知道，那些士绅不是好惹的，背后都有人。也让他知道，朕收到了这些折子，但朕没理。”

李鹤站在那里，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，然后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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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鹤走后，赵匡胤一个人在屋里坐着。

案上那一摞折子还在那里摊着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又拿起一份，翻了翻。还是那些话，还是那些罪名，跟前面几份没什么两样。他把折子放下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这些折子里，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些债的事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那几棵槐树，叶子密密的，在风里摇着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案前坐下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

他给赵德昭写信。

信不长：

“江南事，朕知道了。弹劾的折子有七八道，都留在朕这里。你不用理会这些，只管把差事办好。听说你这些日子常下乡，人瘦了？在那边吃得可惯？彦甫信里提起，说你跑得勤，朕听着倒放心。等回京的时候，把那些佃农领银子时是什么样子，细细说给朕听。”

他把信折好，放在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