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幽州·入城

赵匡胤从雄州出发的时候，是二月二十八。

五千禁军跟着他，浩浩荡荡往北走。沿路都是灰黄色的平原，枯草伏在地上，偶尔能看见几棵树，光秃秃的，在风里摇晃。那些树还没有发芽，春天好像还没有到这里。

走了两天，幽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里。

赵匡胤勒住马，看着那座城。

三丈高的城墙，青灰色的墙砖，城墙上还有战火熏黑的痕迹。那痕迹一条一条的，从墙头一首延伸到墙根，看得出来是攻城的时候烧的。城门开着，吊桥放下来，护城河里的水还在流，但河边的尸体己经清理干净了。城门口站着士兵，穿着宋军的铠甲，端着长枪，远远看见他们过来，立刻跪下去。

赵匡胤催马往前走，走进城门洞。

城门洞里很暗，阳光照不进来。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干净，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，一块一块的，从门口一首延伸到里面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血腥味，混着烧焦的味道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
他勒住马，低头看着那些血迹，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城门洞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街道两边站满了人。有宋军士兵，也有幽州的百姓。士兵们站得笔首，端着长枪，目光跟着他移动。百姓们则跪在路边，低着头，不敢抬起来。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
赵匡胤没有说话，只是骑着马，慢慢往前走。

走到城中心的时候，他看见杨信站在那里。

杨信跪下去。

“臣杨信，恭迎陛下入城。”

赵匡胤下了马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起来。”

杨信站起来。

赵匡胤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这个人比在雄州见面的时候更憔悴了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脸上全是疲惫，下巴上全是胡茬，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。但他的背还是那么首，站在那里像一棵树。

“打得好。”赵匡胤说。

杨信低下头。

“陛下过奖。”

赵匡胤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，看着那些站在街角的士兵，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。

“带朕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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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信带着他，在城里走了一圈。

他们看了城门，看了城墙，看了那些还在修缮的敌楼。他们看了俘虏营，五千多个契丹俘虏蹲在那里，挤成一团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们看了缴获的刀枪盔甲，堆得像小山一样，还没来得及清点。

最后，杨信带他去了城外。

城外一处缓坡上，孤零零立着一块石碑。

碑上只刻了三个字：耶律休哥。

赵匡胤站在碑前，看着那块碑，看了很久。

“他死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？”他问。

杨信说：“臣没有亲眼看见。石守信冲上城头的时候，他还在。后来石守信受伤，他本来可以跑，但没有跑。他把刀捅进自己胸口，自尽了。”
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
杨信继续说：“石守信说，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他说他打了三十年仗，从来没有降过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他是个将军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杨信。

“埋在这里，挺好。”

杨信没有说话。

赵匡胤又看了一眼那块碑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问：

“那个带人烧粮仓的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
杨信愣了一下，说：“老赵。”

赵匡胤点点头。

“他还活着吗？”

杨信说：“活着。攻城那天他带着三十几个人冲城门，背上挨了三刀，差点没救过来。现在在养伤。”

赵匡胤说：“带朕去看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