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雄州·夜谈（51章重写）

雄州城外，宋军大营。

老李被带进中军帐的时候，己经是后半夜了。

帐内灯火通明，照得人脸上一片惨白。杨信坐在案后，石守信和高怀德分坐两侧，三双眼睛一起盯着他。帐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，是巡夜的士兵，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老李心里有些发虚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他在幽州活了西十年，见过太多场面，早就学会了把心思藏起来。他站在那里，抱拳行礼。

“草民见过三位将军。”

杨信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
“坐。”

老李坐下。

杨信把那幅幽州地图摊开，推到老李面前。地图是羊皮纸画的，边角己经磨得发毛，但上面的线条清清楚楚。幽州城的城墙、城门、街道、兵营——每一处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
“这图，是你画的？”

老李点头。

“是。草民在幽州住了西十年，哪条街哪条巷，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
杨信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。那地方在幽州城东，靠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——那是桑干河。

“这里是耶律休哥的粮仓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老李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草民的侄子，在粮仓当差。”

杨信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侄子？他知道你画这张图吗？”

老李摇头。

“他不知道。但他回家的时候说过，粮仓里堆满了粮食，一袋一袋码得比人还高。他说那些押粮的契丹兵骄横得很，见人就骂，见东西就抢。幽州城里的汉人，没有一个不恨他们的。”

杨信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石守信在一旁开口了。他是个急性子，憋不住话。

“老李，我问你。要是让你回去联络人，烧了这批粮草，你能找到多少人？”

老李愣了一下。
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
石守信说：“我的意思是，派兵去打，打不下来。幽州城高池深，强攻是找死。但要是有人从里面放火，那就容易多了。”

老李沉默着。

高怀德看着他，说：“你放心，朝廷不会让你们白干。事成之后，每个人赏钱一百贯，愿意迁回南边的，朝廷给地给房。不愿意迁的，以后在幽州，也没人敢欺负你们。”

老李抬起头，看着他们。

“三位将军，”他说，“草民不是嫌钱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草民活了西十年，在契丹人底下活了西十年。小时候挨过契丹兵的鞭子，长大后被契丹人抢过东西，成亲那年，契丹人闯进村子，把我新媳妇糟蹋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帐内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，没人说话。

老李继续说：“我那个侄子，他爹娘死在契丹人手里。他从小就恨，恨得牙痒痒。可他不敢说，只能忍着。因为不忍着，就活不下去。幽州城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，多得是。谁家没死过人？谁家没被欺负过？可又能怎么样？忍呗。忍一天算一天，忍一年算一年。忍到死，就解脱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杨信。

“杨将军，幽州的汉人，不是不想回来。是不敢想。想了，怕盼头落空。盼头落空了，比不想还难受。”

帐内安静了很久。

烛火噼啪响着，帐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。

杨信沉默着，看着面前这个西十多岁的汉人。他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，手上全是老茧，穿着一身破烂的羊皮袄，看着像个逃难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里面有一种东西，杨信在边关二十年，见过很多次。

那叫盼头。

杨信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一字一句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
“老李，你听着。”

老李抬起头。

杨信说：“我杨信在边关二十年，没对任何人许过诺。但今天，我许你一个诺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要你们敢动手，烧了这批粮草。等大宋的军队打到幽州那天，你们这些人，是英雄。幽州城里的汉人，是同胞。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们。”

老李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
杨信继续说：“我的话，你信不信？”

老李沉默了很久。

帐外的风刮起来，吹得帐幕呼呼作响。

老李站起来，跪下去，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
“杨将军，草民这条命，交给您了。”

杨信站起身，把他扶起来。

“起来。男儿膝下有黄金，别动不动就跪。”

老李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
石守信在一旁问：“你需要多少人？”

老赵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用多。二十个就够。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。二十个人，趁夜里动手，点一把火，烧了就跑。”

“你的人，信得过吗？”

老李点头。

“信得过。都是这些年被契丹人欺负得最狠的。他们的命早就不值钱了，能换这批粮草，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