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彦甫进京那天,是三月底。
汴京城外,官道上人来人往。有推车的商贩,有挑担的脚夫,有骑着驴的读书人,有坐着牛车的农妇。张彦甫勒着马,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些人从身边走过去。
师爷问:“大人,看什么呢?”
张彦甫说:“看人。”
师爷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进了城,七拐八绕,到了皇城司的一处院子。有人接进去,安顿下来。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见皇帝,他也不敢问。
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来人了。
是个老内侍,穿一身青灰袍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话也平平板板:
“张知县,陛下召见。”
张彦甫跟着他走。
从侧门进宫,走过长长的甬道,穿过几道门,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。
老内侍进去通报。张彦甫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匾额——福宁殿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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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比想象中暗。
没有金碧辉煌,没有雕梁画栋。一张御案,几架书,几盏灯,一个靠窗站着的人。
那人穿着玄色常服,没戴冠,背对着门,正看着窗外。
张彦甫跪下去。
“臣密州知州张彦甫,叩见陛下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张彦甫低着头,只看见一双黑靴走到面前,停住。
“起来吧。”
声音不高,有点哑,像是累的,又像是天生的。
张彦甫站起来,还是低着头。
“抬头。”
他抬起头。
西十来岁的一张脸,眼窝有点深,嘴角有两道竖纹。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长相,但那双眼睛——张彦甫看了一眼,就低下头去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只觉得被那眼睛看一眼,后背就有点发凉。
“坐。”
张彦甫愣了一下。坐?在皇帝面前坐?
赵匡胤己经坐下了,指了指旁边的杌子。
张彦甫小心坐下,半个屁股挨着边。
“你写的那封信,”赵匡胤说,“朕看了。写得好。”
张彦甫喉咙发干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惶恐什么?”赵匡胤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写得好就是写得好。写了实话,说了真话,朕看了高兴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你在信里说,那些佃户站在赵明义身后,不是愿意,是不敢。你再说说,他们不敢什么?”
张彦甫咽了口唾沫,脑子飞快转着。
“回陛下,他们……不敢丢饭碗。赵家的地,种了祖孙几代。虽然交租重,但好歹有条活路。若是得罪了赵家,地没了,房没了,连口饭都没处吃去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那你后来怎么劝动他们的?”
张彦甫顿了顿。
“臣……没劝动他们。”
赵匡胤挑了挑眉。
“臣只是站在那儿,让他们看着臣。”张彦甫说,“让他们看看,朝廷来人了,不怕赵家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张彦甫没想到的问题:
“那个姓刘的老人,多大岁数了?”
张彦甫愣了一下:“六十……六十三。”
“六十三。”赵匡胤重复了一遍,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张彦甫想了想,把那天在地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他说,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是死之前能吃一顿饱饭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赵匡胤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又走到窗前,背对着张彦甫。
张彦甫坐在那里,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。
过了很久,赵匡胤开口了。
“朕十六岁从军,打了二十多年仗。死人堆里爬出来过,也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过。朕以为,这天下,没什么事能难住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朕登基以后,看那些地方送来的奏报,才知道——打仗容易,治天下难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彦甫。
“密州那些佃户,不是个例。京东路、河北路、江南路,到处都是这样的人。他们种地,交租,交税,生了病扛着,老了干不动了,就等死。”
“他们想要的,不过是一顿饱饭。”
张彦甫听着,心里有点发堵。
赵匡胤走回御案前,坐下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?”
张彦甫摇头。
“因为你干了件别人不敢干的事。”赵匡胤说,“你一个人,不带兵,不带衙役,走进赵家堡,把查田办成了。”
他看着张彦甫。
“朕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张彦甫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赵匡胤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,递给他。
张彦甫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份调令。调他去江南东道,任转运副使,负责推行新政。
“江南那边,”赵匡胤说,“比密州难。”
张彦甫抬头看着他。
“那边的士绅,比赵明义聪明。他们不拦路,不闹事。他们写文章,找关系,往汴京送银子。他们有门路,有靠山,有人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去,不用怕得罪人。得罪了人,朕给你兜着。”
以上是 灼骨成诗 创作的《武镇山河:赵匡胤铁血重生》第 108 章 第46章 入京·问对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灼骨成诗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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