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斯普鲁斯城,焚烧后的海岸,深夜。
高级将领以刀尖在清真寺石阶上刻下第八道深痕,刀锋与石头摩擦时擦出一小簇火星,又迅速熄灭在夜雾里。他蹲在石阶旁没有起身,接着刻下第九道。每一道刻痕的间隔正好是一指宽,从右到左排成一条断续的线,像某种比文字更古老的计数。石阶上的灰被海风吹开一层,又落回来一层。他站起身,把刀插回腰间,向部下下令:沿海峡西岸的崖岸布设火带,每隔百步堆一堆浸过鱼油的柴捆,柴捆旁立两名哨兵,备火把和铜锣;每个崖角和暗湾设置火攻筏和拦江铁索。命令在城北废墟中传开,士兵们的脚步声混在海浪拍打石岸的节奏里,时有时无。博斯普鲁斯城已经烧成了空壳,联军冲进来时找不到粮食也找不到人,守军退进了北岸崖壁上那些被烟熏黑的石缝和旧炮台里。奥斯曼不再与联军在港口和街巷硬碰。他们改了打法,以火带和炮垒封锁整条海岸线,让联军无处登陆。联军舰队在海峡中段游弋,夜间以远程炮火轰击岸上的火堆和炮垒,炮声从海面滚过来,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,但夜雾太重,海流把船体推得摇摆不定,炮弹大多落在崖壁下的乱石滩上,腾起一团团潮湿的泥沙。
奥斯曼将数艘装满火油的旧船用铁链和浮木连成一道浮火线,横在城北海峡东侧的一处浅湾中。旧船的船壳焦黑,帆早已拆去,桅杆上绑着浸透鱼油的麻绳,船底塞满沾了油的破布和干草。浮火线在夜雾中几乎看不见,只有海流推动旧船时铁链摩擦发出极轻微的金属声响。联军数次以划桨船趁夜偷袭,都被火带和伏炮击退,浅湾里的海水被烧得发烫,海面上多了十几艘烧焦的船壳,随潮水漂来漂去,船肋骨从海面下戳出来,像一排黑色的断齿。
联军南口舰队指挥官在南口外的旗舰上下达命令,声调里已听得见怒意——他决定以主力强攻博斯普鲁斯城北的崖岸,约十五艘重型帆船和三十艘划桨船排成两波,趁夜从海峡中段向北推进。舰队在熄灯状态下缓缓移动,船艏划开夜雾,海面上只听到桨叶入水的声音和偶尔被压低的口令。奥斯曼高级将领在城北清真寺石阶上刻下第十道深痕。刀尖下石头裂开一小片,他吹掉石粉,命城东所有炮垒和火带同时进入待发状态。城北的高地上,火把被点燃,但火光被收拢在铜制罩筒里,只从出焰口漏出一道极细的光,用来确认方位。海雾仍浓。
联军前队进入海峡东侧浅湾,最前面的几艘重型帆船已经能看见崖岸上被火光映红的石壁轮廓。就在那一刻,奥斯曼点燃了浮火线。火从旧船中央的油槽里蹿起来,沿铁链向两侧蔓延,不到数息就烧穿了整道浮线。海面上如一条弯曲的火龙腾起,火焰被夜雾压得低低的,贴着水面向两侧翻卷。联军前队的三艘重型帆船被火焰包围,船帆先着,火从帆布的下摆向上爬,转眼间整面帆就变成了一面抖动的火墙。甲板上的木结构在火油高温下发出爆竹似的炸裂声,水兵们惨叫着跳入海中,海面上漂浮的人影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有些人游到浮火线边缘又被烧断的桅杆砸入水中。奥斯曼岸炮约三十门从高低两个角度交叉轰击,高处的炮弹从崖壁炮台俯射下来,击中帆船甲板后在木结构内部炸开;低处的炮弹从乱石滩后的炮垒里平射,直取船体水线附近。联军重型帆船在火与炮中互相碰撞,船体纠缠在一起,像一群被火鞭子抽打着的巨兽,队形瞬间大乱。联军后队的划桨船被火带和暗礁所阻,桨叶打在燃烧的浮木上,木桨着火,水手们丢桨弃船。海峡东侧的浅湾变成了一座敞开的熔炉,火油味、焦木味和烧焦的皮肉味混在一起,被海风吹得沿岸皆是。联军舰队在损失约五艘重型帆船和十余艘划桨船后,再次掉头退向海峡南口。残存的船只在夜雾中仓皇后撤,甲板上跳动的火光渐渐变小,最后变成南面海平线上几点暗红色的微光,像几滴被海水慢慢浸灭的血。
奥斯曼以极少伤亡守住了博斯普鲁斯城北的崖岸。高级将领在石阶上刻下第十一道深痕。刀口比前十道更深,他刻完后把刀身横在膝盖上,望着海峡中渐渐熄灭的浮火线。浅湾上空还有余烟,烟柱贴着海面蔓延,灰烬像黑雪般飘落在石阶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那十一道刻痕里。海风从城北吹过来,卷着火带残烟,湿冷中带着焦苦味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像对自己说,也像对石阶上那些刻痕说:“联军海上强,但我们有火和雾。博斯普鲁斯的海岸,一寸也不让。”
南口外,联军舰队重新集结,船影在夜雾中缓慢移动,像一只被烫伤的章鱼缩回触手,但触手还没有完全缩回去。而北口方向,黑海海面上又现出了罗斯舰队的船影,桅灯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排慢慢逼近的鬼火。南北两口像两把慢慢合拢的钳子,奥斯曼只能以火烧红钳子的每一寸铁。石阶上的刀痕在海风里沉默,像一排被刻在石头上的火焰。
以上是 萧山说 创作的《归义孤狼》第 2539 章 第2357章 崖岸火带。本章内容来自 史海113书院,请支持萧山说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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