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2章 炮火与狂歌

青海湖畔的风，带着凛冽的寒意，吹了一夜。

第二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，大唐远征军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。

李秀宁的亲卫统领掀开帐帘，看着自家殿下已经穿戴整齐，正在擦拭佩剑，神色欲言又止。

“殿下，高总监他……”

“备战。”李秀宁头也不抬，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有剑刃与锦布摩擦的冰冷声响，“今日，攻伏俟城。”

统领心中一凛，将所有八卦都咽了回去，躬身领命：“是！”

整个大营里，那种古怪的暧昧气氛，被一种即将到来的血腥味彻底冲散。士兵们检查着自己的兵器，喂饱了战马，脸上再无闲暇时的嬉笑，只剩下大战前的凝重。

高自在也一反常态，没有再来骚扰李秀宁。

他站在阵前，站在那一百多门黑洞洞的炮口前。

伏俟城，吐谷浑的王庭，就坐落在青海湖的另一端。城墙高大，用巨石和夯土筑成，在草原上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，百年来不知抵挡了多少窥伺。

吐谷浑的可汗，伏允，正站在城楼上，看着远处那条黑色的军阵，脸上带着草原霸主的傲慢。他已经收到了唐军主力折损近半的消息，在他看来，这支孤军深入的疲敝之师，不过是强弩之末。

他甚至还有闲心对着身边的将领嘲讽：“看看那些唐人，还想用他们的小炮仗来吓唬我们？我们的城墙，能抵挡住天神的怒火！”

他的话音刚落。

高自在挥下了手中的令旗。

“开火！”

一声令下，不是一声炮响，而是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的怒吼！

那声音，已经不能称之为声音。

那是一道撼天动地的巨浪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，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！大地在颤抖，空气在哀嚎，连天边的云层都被这股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！

伏俟城的城楼上，伏允脸上的嘲讽凝固了。他身边的将领们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

他们想象过唐军火炮的威力，但他们想象的，是几十步外开花，炸死几个倒霉蛋。

他们从未想过，火炮，可以这样用！

第一轮炮弹，如同密集的陨石雨，越过数百步的距离，精准地砸在了伏俟城的城墙上！

轰！轰！轰！

连绵不绝的爆炸声，将伏允的狂言炸得粉碎。坚固的城墙，在那一刻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。巨石崩裂，夯土飞溅，一个个巨大的豁口在城墙上出现。城楼上的士兵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就被气浪和飞石撕成了碎片。

伏允被亲卫死死拖着，从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滚了下来，摔得七荤八素。他抬起头，看到的，是地狱般的景象。

唐军的炮击，没有停。

第二轮，第三轮，第四轮……

高自在像是不要钱一样，将李靖送来的炮弹，尽数倾泻到那座孤城之上。

他站在炮车上，迎着扑面而来的硝烟，放声狂笑。

“看到了吗！这就是移动长城！老子不止会守，老子更会拆！”

“给老子轰！把他们的王庭，给我轰成一片平地！”

炮兵营的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，他们机械地装填、点火，将一发发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铁球送进城内。

曾经固若金汤的伏俟城，在持续了一炷香的饱和式炮击后，那段正对唐军的城墙，轰然倒塌。

烟尘弥漫中，一个巨大的缺口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
城内，哭喊声，哀嚎声，响彻天际。吐谷浑人的斗志，连同他们的城墙一起，被彻底摧毁。

“娘子军！”李秀宁的声音，在炮火的间隙中响起，清冷而决绝。

“在！”

“随我，破城！”

她一马当先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冲向那个巨大的缺口。身后，数千玄甲重骑汇成一股钢铁洪流，发出了震天的呐喊。

“弟兄们！”高自在从炮车上跳下来，拔出腰间的横刀，刀锋直指城内，“吐谷浑人抢了我们多少牛羊，杀了我们多少百姓，今天，连本带利，给我抢回来！杀进去，他们的国库，就是你们的！”

“杀！”

大军如潮水般涌入伏俟城。

这场战争，从一开始，就失去了悬念。

……

夜幕降临。

伏俟城内，再无一个站着的吐谷浑士兵。

曾经辉煌的王庭，此刻火光冲天。大唐的士兵们，正在进行一场狂欢式的掠夺。

无数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珍奇玩物，从吐谷浑的国库和贵族府中被搬了出来，堆积如山。

那些曾经被他们从大唐边境掠夺走的财富，如今，百倍千倍地回到了唐人手中。

高自在坐在一箱金灿灿的马蹄金上，手里拎着一个从王宫酒窖里翻出来的酒囊，正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着最香醇的马奶酒。

胜利的喜悦，酒精的刺激，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巅峰。

他站起身，摇摇晃晃地走到篝火最亮处，将酒囊高高举起。

“弟兄们！痛快不痛快！”

“痛快！”数万将士齐声怒吼，声震云霄。

“此战，我大唐天威，扬于万里之外！”高自在满脸红光，醉眼朦胧，“此情此景，当有诗！”

他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带着醉意的豪迈腔调，高声吟唱起来：

“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！”

“好！”士兵们大声叫好，这句诗，简直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。

高自在喝了一大口酒，似乎意犹未尽，他目光一扫，越过无数欢呼的人头，落在了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那里，李秀宁正静静地站着，火焰的光芒在她明亮的甲胄上跳跃，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高自在的眼神，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

他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，声音也低沉了些许，带着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的缱绻。

“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。”

“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？”

吟完这首，他顿了顿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周围的士兵们还在为诗中的豪情叫好，却没听出后半段那股子悲凉与决绝。

高自在的目光，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。

他又喝了一口酒，酒意上涌，胆子也更大了。他不再吟诵边塞的豪情，转而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调子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在喧闹中响起。

“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

这一句诗出来，周围的喧闹声，诡异地小了一些。一些心思活络的将领，已经顺着高自在的目光，看到了不远处的平阳公主，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高自在却不管不顾，他像是彻底疯了，又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话，都借着这酒意，在这万军之前，说给那一个人听。

“天涯地角有穷时，只有相思无尽处。”

“还君明珠双泪垂，恨不相逢未嫁时！”

最后一句诗，如同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李秀宁的心上。

恨不相逢未嫁时……

她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的男人，他时而疯癫，时而深沉，时而无赖，时而……才华惊世。

他将那些最露骨，最大胆的情话，包装成一首首绝美的诗篇，当着数万人的面，一句句地，砸向自己。

周围的目光，已经变得越来越炙热。

李秀宁再也站不住了。

她猛地转身，逃也似地躲进了身后帐篷的阴影里。

靠在冰冷的帐篷支柱上，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篝火的喧闹被隔绝在外，只剩下那个男人依旧高亢的吟诗声，穿透了帐帘，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
她缓缓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。

指尖，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。

是眼泪。

李秀宁怔住了。

她看着远处那个还在狂歌纵酒的身影，看着他被无数人簇拥，如同天上的太阳般耀眼。

而自己呢？

大唐的公主，李世民的皇姐，柴绍的前妻……一个战功赫赫，却也半生孤苦的女人。

她悄然背过身，将脸埋进更深的黑暗里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失态。

一行清泪，顺着脸颊，无声滑落。

我生君未生，君生我已老……

她在心里，默默地念着。

恨不生同时，日日与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