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3章 选择

帐外的风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，卷着沙粒，一遍遍地抽打着帅帐。

帐内，李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周围散落着他亲手批阅的卷宗。每一个字，都曾是他荣耀的一部分，如今却成了无声的嘲讽。

退，还是进？

回长安，做那个被供奉起来的“国防部大臣”，在锦衣玉食中，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守护的一切，被改造成一个陌生的怪物。从此，他李靖，就只是一个活着的牌位。

留下来，在这个女人的帐下，打完这场仗。用敌人的血，去祭奠那些死在自己人刀下的袍泽。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，来麻醉自己那颗被撕裂的心。

这是两个深渊。

一个温暖，一个冰冷。

一个通向安逸的死亡，一个通向染血的苟活。

李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，那光晕在他浑浊的瞳孔里，散成一片模糊的凄惶。

他想起了李世民，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，指点江山的男人。他想起了长孙氏，那个温婉的，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所有人的女人。

原来，最深的刀，总是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刺来。

勤王？匡扶？

当妻子都选择背弃丈夫的理想，他一个外臣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
他缓缓地，撑着冰冷的桌案，一点点地，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身体的每一个关节，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仿佛一夜之间，苍老了几十岁。

李秀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怜悯。她的目光，像是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，剖开了李靖所有的伪装，在等待他自己做出最后的缝合。

李靖没有看她。

他蹒跚着，一步步挪到了巨大的沙盘前。

那双曾经颤抖的手，抚上了代表凉州城的木制模型，冰冷而粗糙的触感，顺着指尖，一点点传遍全身。

这是他熟悉的世界。

是刀枪，是军阵，是血与火，是存与亡。

比人心，简单多了。

“伏俟城可汗伏允，生性多疑，然其野心，与其能为，并不匹配。”

沙哑的，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，突兀地在死寂的帐内响起。

李靖的手指，离开了凉州，缓缓划向沙盘的西北角，那里，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吐谷浑大军的黑色小旗。

“其麾下兵马，号称二十万，实则能战之兵，不过十二万上下。其中，天柱王所部三万骑兵，是其精锐核心，惯于两翼穿插，其锋甚锐。”

他的声音，开始变得平稳，不再有之前的嘶哑与颤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也重新凝聚起了光。

那不是忠诚的光，也不是信仰的光。

那是一个将帅，在面对敌人时，最本能的，属于战场的寒光。

李秀宁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她看着李靖的背影，那个原本佝偻、颓唐的背影，在谈论军务的瞬间，竟奇迹般地，一点点挺直了。
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
但他用自己的方式，给出了答案。

一个真正的将帅，在信念崩塌之后，唯一能抓住的，只剩下战争本身。

“我军在凉州城下，有步卒八万，骑兵两万由英国公率领，已深入敌后。我军兵甲精良，士气可用。但凉州城外，一马平川，利于骑兵冲突，不利于大军团步卒展开。”

李靖的手指，在沙盘上快速地点动着，一处处关隘，一条条河流，一个个山谷，在他的指点下，仿佛都活了过来。

“吐谷浑人久攻不下，锐气已挫，内部必生矛盾。伏允与天柱王，貌合神离，此为我军可乘之机。”

“英国公的骑兵，是悬在吐谷浑人头顶的一把刀，但要让这把刀落下，就需要正面战场，给予其足够大的压力，让他们无暇他顾，甚至，逼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
“此战，关键在于，如何用我八万步卒，在这平原之上，锁死，乃至击溃天柱王的三万精骑。只要天柱王一败，吐谷浑大军，便如土鸡瓦狗，一触即溃！”

滔滔不绝。

那是一个沉浸在兵略推演中，臻至化境的大帅，在向他的部将们，剖析一场即将到来的国运之战。

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

仿佛帐内的公主，那颠覆大唐的政变，那冰冷的“奠基石”，都暂时被他抛在了脑后。

这一刻，他不是李唐的卫国公，不是秦王的心腹，也不是那个迷茫痛苦的老人。

他只是，李靖。

一个为战争而生的人。

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，整个沙盘上的敌我态势，进攻方向，决胜要点，已然清晰如掌中纹路。

帐内，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
李靖缓缓直起身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长时间的专注分析，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全部心神。

他终于转过身，重新看向李秀宁。

那双眼睛里，血丝依旧，但死灰般的绝望，已经被一种冷酷的，属于军人的决绝所取代。

“陆军部大臣。”

他开口，称呼变了。

不是“殿下”，而是官职。

这三个字，比任何一句“我愿意”，都更说明他的选择。

他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，不是向皇权，不是向阴谋，而是向现实。

向那个他无法抗拒，只能投身其中的，名为“战争”的宿命。

李秀宁的脸上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的复杂神情。

她为这个新生的“国体”得到了一位帅才，却也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，感到了一声叹息。

“药师公的判断，与总参谋部的推演，不谋而合。”

李秀宁的声音，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冷。她提到了“总参谋部”，这个李绩执掌的新机构，是在提醒李靖，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也不是一个人在妥协。

“不过，”她话锋一转，走到了沙盘的另一侧，与李靖隔着微缩的江山对视，“我们手里，还有一张新牌。”

她的手指，点在了凉州城东侧的金城郡。

“炮兵总监高自在，亲率他新组建的‘神机营’，已于昨日抵达金城。最迟三日，三百门新式火炮，以及三千名炮手，便可抵达凉州前线。”

高自在！

神机营！

火炮！

这几个词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在李靖刚刚燃起的战意之上。

他刚刚才强迫自己接受了新的身份，新的上司，现在，却要他立刻与那个他恨之入骨的“逆贼”，并肩作战？

还要使用那个逆贼的军队，逆贼的武器？

李靖的脸色，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
李秀宁仿佛没有看到他脸色的变化，继续用平淡的语气，下达了她作为陆军部大臣的第一道命令。

“药师公，你在正面战场，负责牵制、消耗吐谷浑主力。”

“而本宫，将亲率大军，作为预备队，随时准备投入战场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
“至于神机营……”

“国会的意思是，将它交给你来统一指挥。”

“用高自在的炮，去敲碎天柱王的骑兵。用逆贼的武器，为我大唐的将士复仇。这份‘贺礼’，才算够分量。”

“药师公，你觉得呢？”